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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云 前日宣政殿大臣跪着逼皇上立后,父亲只说了句臣附议,怎料三日后,立后的圣旨竟砸到了几乎隐形的我头上
发布日期:2026-01-23 19:16    点击次数:67

开云 前日宣政殿大臣跪着逼皇上立后,父亲只说了句臣附议,怎料三日后,立后的圣旨竟砸到了几乎隐形的我头上

景元七年四月廿八,紫禁城的圣旨来得毫无征兆。

那天早晨,宫门一开,传旨的队伍从宫门口一路排到了定国公府门前。

那架势不像是宣旨,倒像是帝后大婚的迎亲仪仗,鼓乐隐隐,旗幡招展,整条街都被惊动了。

前一天,京里人还在议论定国公府三小姐及笄礼的排场,话音没落,更大的热闹就砸了下来。

定国公府里的人全懵了。

看着礼部官员和内侍鱼贯而入,捧着明黄圣旨,满院子的人愣是忘了该跪还是该迎。

直到领头的宣旨官清了清嗓子,展开缎面,众人才像突然醒过来,齐刷刷伏下身。
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朕登基七载,中宫之位久虚。众卿屡次上疏请立皇后,朕此前因国事繁忙,未能及时作答。今众卿再请立后,朕感念诸卿体恤之心,愿为皇家家事分忧,遂了却众卿心愿。朕闻定国公阮北渊之幼女阮夕雾,出身名门望族,性情端庄娴雅,品貌卓然出众。兹仰遵慈谕,赐册宝,立尔为皇后,婚期定于六月初六。钦此!”

礼部尚书念得字正腔圆,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念完了,地上还是一片鸦雀无声。定国公一家维持着跪姿,半天没动。

尚书轻轻咳了两声,目光扫过来。

阮夕雾这才回过神,指尖冰凉地接过了那道沉甸甸的圣旨。绸缎光滑,带着宫里的熏香,触手却有些刺人。

她低下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:

“臣女接旨,谢皇上隆恩,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话是照着礼数说的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圣旨上的字句,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——“遂了却众卿心愿”,这话听着,怎么都像是皇上被逼无奈,随手丢了个交代。

她握着圣旨,手心渗出薄汗。这泼天的富贵,她接得住吗?

宣旨的人一走,大厅里顿时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
阮母看着女儿,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软下来:

“雾雾,忙了一早上,你先回院子歇会儿吧。”

阮夕雾应了一声,转身退出去。裙角扫过光洁的地砖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
等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阮母立刻转向丈夫和儿子,眉头拧紧了:

“皇上……怎么会突然注意到雾雾?”

阮北渊也是一脸茫然,看向站在下首的儿子阮易琛:

“你常年在皇上跟前走动,可知缘由?”

阮易琛举起双手,一脸无辜:

“儿子真不知道。”

“你从前是皇上的伴读,如今又是大理寺卿,关系比别人近得多,会不知道?”

阮北渊哼了一声,显然不信。

阮母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,声音急了:

“是不是你在皇上面前,多说了什么?”

“我没有!”

阮易琛手腕被捏得生疼,却不敢挣,只能压着嗓子解释,“皇上的心思最难猜。从前是伴读不假,可这七年君臣有别,我哪敢乱说话?”

这话让阮北渊和阮母更糊涂了。

他们家这小女儿,自小被宠着长大,琴棋书画学得随性,规矩礼仪也是点到为止。她不爱见人,府里宴饮从不露面,外头邀约更是能推则推。见过她的人,扳着指头都数得过来。

就连昨天的及笄礼,她也是行完礼就悄悄回了院子。

这样一个几乎隐形的人,皇上是怎么知道的?

“还有那道圣旨,” 阮母又想起什么,眉头皱得更深,“字字句句,怎么听着那么不情愿?”

阮北渊和阮易琛对视一眼,都没立刻接话。

沉默了一会儿,阮易琛看了眼父亲,低声开口:

“前日在宣政殿,大臣们跪着请皇上立后,说皇上不答应,他们就不起来——这架势,多少有点逼迫的意思。”

他没把话说完,但阮母已经听懂了。臣子逼君,是天大的忌讳。

见母亲仍是不解,阮易琛又瞥了眼父亲,补了一句:

“那天……父亲也跟着跪了,说了句‘臣附议’。”

阮母猛地抬头,看向丈夫。

阮北渊被她看得心虚,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:

“我就说了那三个字!立后的折子我都没递过!”

阮易琛摇摇头,声音沉下来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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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圣旨上写得很清楚:‘众卿屡次上疏……今众卿再请立后……遂了却众卿心愿’。皇上这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他立后,是看在大臣们反复请求的份上,是被逼得没法子,才下的旨。”

皇上心里有气。

这话他没明说,但厅里三人都听明白了。大臣们逼得太紧,皇上便选了阮家这个几乎没露过面的三小姐——既堵了众人的嘴,又没如他们的意,选那些名声在外的贵女。

阮北渊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这才想起前日宣政殿的情形。

那天,南宫毅大将军带头提起立后,满朝文武乌泱泱跪了一地,尤其是武官,一个不落全跪了。就他一个人站在殿前,格外扎眼。

他看见皇上坐在御座上,眉头紧锁,一言不发。

“多我一个也无妨吧。”

他心里这么想着,上前一步,也跟着跪了下去,只说了一句:

“臣附议。”

话音刚落,御座上传来皇上的声音,竟比刚才温和了许多,仿佛刚才那点隐约的怒意只是错觉。

“朕考虑三日,再给诸位爱卿答复。”

南宫毅还想说什么,却被皇上抬手止住了:

“若三日后朕未答复,诸卿再议也不迟。”

大臣们只好作罢。

阮北渊当时没多想,只觉得是寻常的朝议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皇上那温和的语气底下,恐怕压着的是实实在在的不快。

他跪下去的那一瞬,或许就被皇上记下了。

阮母盯着丈夫,眼神复杂,半晌才低声说:

“所以……是因为你那一跪?”

阮北渊喉咙发干,想辩解,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
他是真没料到,自己随口一句“臣附议”,竟会把小女儿推到风口浪尖上。

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、连人都不大愿意见的小姑娘,转眼就要成为中宫皇后,住进深不见底的紫禁城。

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圣旨就搁在正中的案几上,明黄缎面反射着微弱的光,刺眼得很。

若不是父亲当初跟着附议立后,圣旨又怎会送到定国公府来?

“要不是您当初也跟着大伙儿,凑热闹似的喊了声‘臣附议’,还跟着那些人一块儿请旨立后,皇上怎么偏偏把封后的圣旨,送到咱们定国公府?”

阮易琛站在书房里,声音压得低,却字字清楚。

“说不定就因为您是最后一个站出来请旨的,反倒让皇上记住了。紧跟着您又拉着我跟皇上告假,说要给小妹办及笄礼——这不就是明摆着给皇上递了个梯子,让他顺理成章地注意到咱们家吗?”

就那一声“臣附议”,早让皇上在心里认定了,定国公府有送女儿进宫的意思。

如今下旨,在皇上看来,既顺了群臣的意,选的又是附议大臣家的女儿,名正言顺。往后谁要是敢在这事上挑刺,以皇上的脾气,绝不会轻饶。

阮母听到这儿,两步上前,伸手就拧住了阮北渊的胳膊。

“叫你多事!”

她手指用力,语气里全是埋怨。

“雾雾那性子,你还不清楚?就她那心思简单、半点弯绕都不会的模样,进得宫去吗?”

“现在咱们就是想进宫求皇上收回旨意,都找不到由头——不然就是抗旨,那是掉脑袋的事!”

“叫你跟着瞎掺和!”

每说一句,她就狠狠掐一下。阮北渊被掐得生疼,脸上却没什么变化,只老老实实地受着,还得耐着性子劝:“夫人消消气。”

阮母一把甩开他的手。

“消气?我怎么消气?雾雾这是被大臣们‘逼’着皇上娶的皇后——‘逼’字你懂吗?等雾雾进了宫,皇上不怪罪她就是万幸,还指望什么恩宠?”

“后宫的日子本来就难,如今她偏是以这么个方式进去,往后在宫里还怎么安生?”

她越说声音越颤,眼眶也跟着红了。

阮北渊最看不得夫人这样,不顾她挣扎,硬是扶着她坐到椅子上。

“夫人别气了,都是我的错,是我当时糊涂,跟着瞎起哄。你放心,无论如何,我都得保雾雾在宫里平平安安的。”

“雾雾是咱们最小的女儿,你疼她,我也疼啊。相信我,绝不会让女儿受委屈。”

阮易琛怕母亲气坏身子,也上前温声劝:“母亲,您别气着自己。儿子自小和陛下一处长大的,陛下的为人我清楚,他不会因为这事为难小妹。”

“易琛说得对,”阮北渊赶紧接话,“陛下本是仁君,也不沉迷女色,加上咱们府上当年也帮过他,凭着这份情,他断不会为难雾雾。”

话是这么说,阮北渊心里却直打鼓:皇上怎么就偏偏挑中了自家这个小女儿?难不成真像儿子说的,是自己撞枪口上了?

见母亲情绪稍缓,阮易琛又开口:“圣旨已下,如今改不了了。虽说皇上不会为难小妹,但小妹性子单纯又跳脱,进宫总归让人不放心。母亲不如趁这些日子,多教教小妹宫里的规矩,还有……在后宫过日子得知道的事。”

阮母心里那口气还堵着,但也知道,离六月初六的大婚只剩一个多月,耽误不起。就算不求皇恩,至少也得让雾雾在宫里活下去。

阮北渊在一旁听着,满心都是懊悔:早知今日,当初就算被人说孤僻,他也该忍着不凑那个热闹。可现在,他那宝贝小女儿,到底该怎么办才好?

夕照院的凉亭里,阮夕雾正歪在贵妃榻上。

她穿了身月白色的海棠织锦襦裙,腰间的飘带被风吹得轻轻晃。脸上盖了块素色丝帕,懒洋洋地晒着太阳,模样看着倒是惬意。

其实这事早就定了——今天接旨的时候,她瞧见爹爹和哥哥脸上那藏不住的惊讶,就知道,连他们也没料到。

不是她看轻自己,是她心里明白自己几斤几两:就她这点能耐,在普通人家的后宅,仗着定国公府的名头或许还能应付;可皇宫那种地方,她怕是得回娘胎里重来一回,才够格活下去。

也难怪爹娘和哥哥要关起门来商量,大概是怕她听了难受。

“唉——”

想到这儿,她重重叹了口气,脸上的丝帕跟着动了动。

“不知道爹娘会不会后悔,把我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?”

旁边站着的丫鬟听琴,穿了身浅绿衣裳,脸上满是忧色。

“小小姐,这立后的事,当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?”

“要是有办法,爹爹这会儿就不会在家里发愁,早进宫求皇上去了。”

阮夕雾拿掉脸上的丝帕,露出一张精致的鹅蛋脸。眼睛黑圆的,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珠子。

听琴抿着唇,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。她家小姐的身份样貌,当皇后本是足够的,可小姐这心思简单的模样,进了宫……连国公爷都没法子,她一个小丫鬟更帮不上忙。

阮夕雾撑着坐起半个身子,朝听琴眨了眨眼,语气轻快了些。

“听琴,你别跟着叹气了。咱们啊,得往好处想,说不定想着想着,好运就来了呢?”

她本就是乐天的性子。皇上的圣旨,谁敢违抗?既然改不了,那就只能接着。走一步看一步吧,大不了往后更小心些;真要摔了跤,也只能认命。

“可小姐,那是皇宫啊!是要见皇上和太后的地方!”

听琴急了,声音都重了几分。

“宫里的规矩多严啊,跟府里完全不一样,万一不小心冲撞了,那可是……”

她抬手在脖子边比划了一下,表情严肃,半点没有阮夕雾脸上的轻松。

她家小姐在府里有国公和夫人宠着,就算做错事,撒个娇也就过去了;有时候还偷偷扮成男子溜出去玩儿,要不是世子帮着打掩护,早被关禁闭了——七年前,就因为溜出去玩,她被关过整整一个月。

“而且小小姐,奴婢还听说,皇上本来就不怎么在意后宫,这次立您为后,也是被逼的。您往后在宫里的路,不是更难走了吗?”

阮夕雾看着听琴愁眉苦脸的样子,心里也清楚:自己确实是被大臣们“逼”着皇上娶的皇后。可就算这样,她也不能天天哭闹——那样只会惹怒皇上,到时候别说自己,连定国公府都要受牵连。

沉默了一会儿,阮夕雾微微歪了歪头,嘴角扯出一点很淡的笑。

“那咱们就学学二姐姐的样子,在人前装得端庄些,规矩礼仪上不出错,这样至少能保住命吧?”

她二姐姐的学识礼仪,在京都闺秀里是出了名的好。她就算学不到十成,能学个五六分,也该够在宫里活下去了。何况她是去做皇后的,宫里除了皇上和太后,谁位分也比她低——只要自己不犯错,小心别被人算计,活下来应该不难。

其实定国公府这一家子,早想到一块儿去了:他们最低的盼头,不过是让阮夕雾进宫之后,能好好活着。

御书房里,礼部尚书恭敬地立在殿中,把定国公府接旨后的情形,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御座上的皇上。

他也弄不明白,皇上为什么非要他把这些细节都说清楚,尤其是皇后接旨时的反应。

沈君樾听到“阮夕雾当时愣了一下”时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——他想,她肯定是觉得意外吧。等听到“她皱了皱眉”,沈君樾自己的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,心里莫名有点悬着。直到听见“她乖乖巧巧地接了圣旨”,他才彻底松了口气,嘴角露出一个明显的笑意。

“朕去年就吩咐过礼部和内务府,让你们把大婚的一应事宜都备好。一个月后,朕和皇后的大婚,必须办得隆重。”

礼部尚书连忙躬身:“皇上放心,臣和内务府早已准备妥当。六月初六的帝后大婚,定是空前盛况,绝不会委屈了皇后娘娘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沈君樾满意地点点头,朝他挥了挥手。

“你退下吧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

等礼部尚书离开,一旁伺候的太监总管赵全,心里满是诧异——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十几年,从没见过皇上这么直白地把情绪摆在脸上。今天皇上的高兴,几乎全写出来了。他早知道皇上心里有个人,却没想到,竟是定国公府的小女儿。

这时,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进来,弯腰禀报:“启禀皇上,大理寺卿在御书房外求见。”

沈君樾眼神沉了沉。

阮易琛这会儿进宫是为了什么,他早就猜到了,心里也有了打算。

只一个字,落在地上,清清楚楚:

“宣。”

立后前夜,我进宫试探皇上对妹妹的心思

阮易琛掀帘进殿的时候,脚步声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沉。

云锦地毯吸去了大半声响,他一路走到御座前,墨色锦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晃。他撩起衣摆,单膝跪下,俯身行礼,声音压得又低又稳:

“微臣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。”

“免了,起来。”

御座上的沈君樾抬了抬眼,指尖在扶手的龙纹上慢慢摩挲了两下,随后站起身,朝殿侧的茶座走去。他指了指对面铺着软垫的锦凳,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老友:

“过来坐。”

“谢皇上。”

阮易琛依言起身,走过去坐下,手指却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。

皇上的语气和往日闲聊时没什么两样。

可越是这样,阮易琛心里就越没底——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?他接过内侍刚斟好的热茶,凑到唇边抿了一口,茶是热的,舌尖却尝不出什么滋味。

满脑子还是“立后”那件事。

他丝毫没察觉,沈君樾的目光已经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。

“嗒。”

白瓷杯底轻轻碰在桌面上。

沈君樾放下茶杯,像是随意开口:

“易琛,今天怎么总心不在焉的?府里出事了?”

两人从小一块长大,如今虽是君臣,私下里却还留着几分熟稔。阮易琛一怔,这才发觉自己走神得太明显,连忙抬眼看向对面。

他语气里带着试探:

“皇上……应该早就见过微臣的小妹吧?”

这话虽是问句,阮易琛心里却有八分把握。

他总觉得,皇上对小妹的关注,不止“见过”那么简单。

可奇怪的是,他从没听小妹提过和皇上有什么交集。进宫前他旁敲侧击问过几次,小妹也只是茫然摇头,说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皇上两面。

沈君樾的思绪,却被这句话拽回了七年前的定国公府。

那时候先皇刚崩,他刚登基,朝局乱得像一锅沸水——里头宗室诸王盯着皇位,外头边境部族频频扰攘,正是最难的时候。

满朝文武里,只有定国公府能让他完全放心。

他记得那天午后,自己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,满脑子都是朝堂上的事,连池子里的荷花都懒得看。

忽然,一个小小的身影撞进视线。

阮夕雾捧着两朵开得正盛的荷花,裙摆上沾着草叶,像团小太阳似的跑到他面前。

小姑娘笑得比夏天的日头还亮,声音软乎乎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稚气:

“你为什么不开心呀?是没人陪你玩吗?”

她把其中一朵荷花递到他面前,仰着小脸:

“这个给你,我刚从池边摘的。你别不开心啦,我陪着你玩好不好?”

他当时没接。

小姑娘也不尴尬,就那么举着手臂。直到他看见她的小手隐隐发颤,才淡淡伸手接了过来,随手搁在旁边的石桌上,指尖甚至没碰花瓣。

可即便这样,她也没生气,反而笑得更欢了,眉眼弯成了月牙儿。

现在回想起来,那天的阮夕雾,模样实在算不上端庄——身上那件粉白锦裙沾了泥灰,小脸蹭得花花的,额角还沾着片碎叶子,半点没有世家小姐的矜贵样子。

他在定国公府住了五天。

每天清晨,这小姑娘都会捧着新摘的荷花来找他,叽叽喳喳讲府里的趣事:今天喂了哪只总来檐下筑巢的雀儿,昨天跟奶娘学了句新的唐诗,连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有多甜,都要掰着手指头说清楚。

他素来喜静。

可那五天里,却半点不觉得这小姑娘吵。更难得的是,她从不要他回应,只要看到他绷紧的眉梢稍稍松开,就会笑得更开心,继续絮絮叨叨说下去。

那时候他就觉得,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,被爹娘宠得像宝贝,竟也懂得察言观色。

知道他那时需要的不是安慰,而是有人陪着,不孤单。

后来见他终于愿意开口说几句话,她还兴冲冲提议要带他出府玩——他哪里看不出来,这不过是小姑娘自己想出去,又怕被爹娘说,才找的借口。

沈君樾抬起眼,脸上没什么波澜,语气平和:

“自然是见过的。前两年的宫宴上,朕见过她两回。”

他顿了顿,接着说:

“你从前是朕的伴读,往日里也常跟朕提些你妹妹的琐事,比如她又偷偷去爬树,或是把点心分给府里的小丫鬟。朕对定国公府的人,自然会多留意几分。”

阮易琛愣了下。

心里暗想:这么说来,倒真是自己先露了破绽——往日总在皇上面前提小妹,皇上多留意几分,也是情理之中。

沈君樾没再说话,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,留给阮易琛消化的时间。

他心里清楚,定国公府向来不愿把女儿送进后宫——就算那是皇后之位,阮北渊夫妇也舍不得让宝贝女儿来这深宫里吃苦。

所以他只能一步步暗中谋划。

在没真正把人娶进宫之前,绝不能让定国公府任何人察觉他的心思,否则所有努力都要白费。

定国公阮北渊于他有师恩,他年少时学的兵法战策,全是阮北渊亲手教的。七年前先皇骤崩,朝堂人心浮动,多少人盯着那把椅子,是阮北渊力排众议支持他,带兵稳住京城,压下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,他才能坐稳这龙椅。

若是阮北渊不同意这门婚事,他于公于私,都不能强娶。

这也是他必须暗中谋划的原因。

阮易琛盯着面前的茶杯,眉头还是没松开。

皇上的话听着天衣无缝,可他心里那股“不对劲”的感觉,始终没散。

犹豫了片刻,他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,语气里藏着最后一点希冀:

“皇上,臣斗胆问一句——为何偏偏是臣的妹妹?”

沈君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
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一下,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。那日宣政殿上,群臣奏请立后,推举的人选从尚书府的千金到太傅家的嫡女,不下五人,他却迟迟不松口,就是在等阮北渊先开口。

只要阮北渊点了头,他再下封后圣旨,定国公便是想反对,也没了理由——总不能自己刚提议,转头就反悔。

“定国公府的嫡女入主中宫,身份上本就无可挑剔。”

沈君樾放下茶杯,语气诚恳了几分:

“朕知道,定国公府对朕的忠心,满朝皆知。每逢难关,都是阮家替朕扛着,替朕分忧。朕的皇后,自然该是朕最信任的人,这样朕在前朝处理政务时,才能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
他顿了顿,特意加重了语气:

“更重要的是,定国公自己也有意让女儿入宫为后——这份为国为君的忠心,朕记在心里。”

这话像堵墙,直接把阮易琛接下来的话头堵死了。

阮易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
皇上把定国公府的忠心捧得这么高,要是自己再揪着“不愿小妹入宫”不放,反倒像是定国公府不知好歹,自己打自己的脸。

路都堵死了,还能说什么?

沉默了一会儿,阮易琛还是忍不住开口,语气里带着恳求:

“皇上,微臣的小妹自小被家里宠着长大,性子娇憨,没学过多少宫里的规矩礼仪,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……”

“易琛放心。”

沈君樾没等他说完,便打断了他,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:

“不管将来如何,朕都会护着她,保她在这后宫之中一世安稳,不受半分委屈。”

阮易琛心里的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

他和皇上从小一块长大,深知沈君樾的性子——一旦许下承诺,便绝不会食言。他也知道,入了宫的女子,大多难有真正的幸福,如今既然改变不了立后的事实,他只求小妹能在这深宫里平平安安。

今天进宫的本意,也正是为了这事。

“微臣多谢皇上。”

阮易琛起身,对着沈君樾深深作揖。

沈君樾看着他松了口气的模样,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,狭长的凤眸微微上扬,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这一关,总算是过了。

夕阳渐渐沉下去,橘红色的余晖洒在宫墙上,给巍峨的宫殿镀了层暖光。

可凤仪宫前,却是一派忙碌景象。

内侍和宫女们抱着锦缎、捧着珍奇摆件,来来往往往宫里搬,脚步声、器物碰撞声此起彼伏,动静大得惹眼。

淑妃带着惠妃、瑶妃,还有安嫔、姜嫔,五人远远站在凤仪宫外的柳树下,望着宫里的阵仗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
一时间,谁都没说话。

只有风吹动柳枝的沙沙声,气氛沉得发闷。

【后宫里的凤仪宫,和我们五个两年未承宠的女人】

她们五个入宫整整两年了。

每次路过凤仪宫,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,总要扭头多看几眼——这后宫里头,有谁不暗暗盼着,能住进那座象征皇后尊荣的宫殿里去?

可如今,这位置竟平白让一个从没进过宫的外人占了去。

几个人心里的那股火,早就憋得发烫,快压不住了。

那天风有点大,吹得柳枝乱晃。她们恰好又聚在凤仪宫不远处的柳树下,看着里头人影绰绰,搬东西的、擦窗的、扫地的,忙得脚不沾地。

惠妃先没忍住,开口时声音都带着点颤,酸意直往外冒:“这下可好,凤仪宫总算要真正住进人了。”

皇后定了,凤仪宫自然也就有了主。

这两年,她盼了一回又一回。刚进宫时想着,或许皇上会先封后;后来凤仪宫翻修,又觉得该轮到自己了。每回都落空。

现在眼睁睁看着别人坐上去,她觉着心口那块石头,堵得快要炸开。

“两年前咱们刚进来那会儿,这凤仪宫就大修过一次。”

瑶妃瞥了惠妃一眼,目光又扫过旁边脸色阴沉的淑妃,话里有点幸灾乐祸的味儿,“那时候我还以为,这地方的主人,横竖是咱们姐妹里的一个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扯了一下:“谁料到,最后谁也没挨上边。”

比起让惠妃或者淑妃住进去,她反而觉得,来个素不相识的阮夕雾,倒更舒坦点——至少不用天天瞅着老对头压自己一头。

这么一想,她心里反倒平衡了些。

安嫔一直垂着眼,指尖反复捻着手里那块素绢帕子,没吭声。

她记得清楚,今年开春,凤仪宫又翻修了一回。那时候淑妃、惠妃和瑶妃为了这事,没少明争暗斗。

淑妃去找太后说情,惠妃拉着娘家兄长在朝堂上递话,瑶妃则借着陪皇上赏花的工夫,有一句没一句地敲边鼓。

闹到最后,还是太后出面压了下来,几个人才稍微消停点。

可谁能想到?才过了五个月,消息就传出来:皇上要立定国公府的小女儿为后。

她们之前所有的较劲、算计,全成了白费力气。

“住进凤仪宫又怎么样?当了皇后又怎么样?”

姜嫔忽然轻轻嗤笑一声,话里满是嘲讽。

她眼睛冷冷盯着凤仪宫那两扇朱红宫门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要是没了皇上的恩宠,就算顶着皇后的名分,也就是个空架子。守着这么大一座宫殿,孤零零的,有什么意思?”

她停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刻薄:“那个阮夕雾,不过是前朝那帮大臣逼得紧了,皇上没法子,才挑的人。说到底,她跟咱们当年进宫的时候,也没什么两样——都是被人推着进来,讨不到皇上半分真心的。”

这话像根针,轻轻巧巧就扎进了几个人的心里。

她们都记得。

皇上十六岁登基那会儿,以先皇驾崩、需守孝三年为由,一直不立后,也不封妃。大臣们再着急,也没法反驳——谁敢说皇上不守孝道?

三年孝期一满,朝堂上就跟炸了锅似的,奏折雪片一样飞上来,劝皇上赶紧立后纳妃,好为皇家开枝散叶。

可皇上对这事儿,始终提不起什么兴致。

君臣之间拉扯了足足两年,最后皇上实在没办法了,才一下子选了她们五个进宫。

从那以后,前朝那些大臣的嘴,才算暂时堵上了。

如今这个阮夕雾,可不就是第二个“没办法”么?

风又刮过来,柳条抽打着空气,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。凤仪宫里的忙碌还在继续,隐约能听见宫人压低嗓子的指挥声,和器物搬动的闷响。

可柳树底下站着的五个人,脸上只剩下一种相似的、灰扑扑的晦暗。

算到现在,后宫里头,也才三妃两嫔而已。

淑妃在心里暗暗冷笑。

她其实很认同姜嫔的话。皇上的心思根本不在后宫。这两年来,除了非得露面的宫宴,她们几乎没在别处见过皇上的影子。

更别提什么恩宠了。

一个没有恩宠的皇后,谁知道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多久?

既然大家都得不到皇上的心,那么,往后的皇后之位,又凭什么不能是她的?

“不过是……又多了一个可怜人罢了。”

淑妃轻声说,语气里混着嘲讽,也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惋惜。

嘲讽是给那个未曾谋面的阮夕雾的。

惋惜,大概是留给自己的。

这话一出来,旁边四个人的脸色顿时都变了变。

眼神各自闪躲开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自在。

说起来有点可笑。

她们五个进宫两年,竟然都还是完璧之身。

皇上的心思不在这儿,自然没有宠幸过她们任何一个人。也幸亏是没有,倘若只宠幸了其中一个……剩下的,只怕会更难堪,更憋屈。

帝后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

定国公府里,阮母这段时间天天往小女儿住的夕照院里跑,反反复复地教她那些后宫里的生存之道。

阮夕雾每次都乖乖点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,应得很快:

“我懂了。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我记住了。”

可国公夫人总觉得,她只是听“懂”了字面上的意思,离真正活学活用,还差得远。

看着小女儿那双干干净净、亮得过分的大眼睛,阮母到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。

阮夕雾上前两步,挽住母亲的手臂,冲她眨了眨眼:“娘亲,我真的都记牢了。”

这几天,娘亲从早到晚待在她这儿,眼下的青黑明显重了一层,整个人看着都憔悴了些。阮夕雾忽然觉得心里发酸,总是让爹娘这么操心。

“好,娘的雾雾这么聪明,肯定都学会了。”

阮母笑了笑,拍拍女儿的手背。她自然知道女儿不笨,只是从小到大,没真正接触过那些弯弯绕绕、见不得光的东西罢了。

见母亲皱紧的眉头松开了些,阮夕雾心里也松了口气,拉着人往椅子那边走:“娘亲,咱们坐下喝口茶,吃点点心,歇一会儿吧。”

“你呀。”

阮母宠溺地点了点小女儿的额头,也知道这事儿急不来。

母女俩刚端起茶杯,就看见丫鬟听琴笑着从外头拐进来,脸上带着喜色。

“夫人,小姐,二小姐回府了!”

听琴话音刚落,阮夕雾“腾”一下就站了起来,扭头就往门口跑。

阮母看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又叹了口气。学了这么些天,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。

叫她怎么能放心?

阮夕雾刚跑到院门口,就跟正要进来的二姐阮芷菁撞了个正着。

阮芷菁,定国公府的二小姐,开云app在线体育官网身上顶着“京都第一才女”和“京都第一美人”两个名头。规矩礼仪是世家圈子里公认的典范,一颦一笑,举手投足,都把大家闺秀的风范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去年她嫁给了锦衣卫指挥使蔺奎,两人婚前就互有情意,婚后蔺奎更是把她疼到了骨子里。

阮夕雾脸上立马绽开笑容,扑过去挽住姐姐的胳膊,声音又软又糯:“二姐姐!你可算回来了,我想死你了!”

“坏丫头,都要成婚的人了,还这么没规矩,冒冒失失的。”

阮芷菁话听着像责备,眼里却全是笑意。

阮夕雾早就习惯了二姐时不时训她两句,拉着人往院里走,笑嘻嘻地说:“我这不是看二姐姐离开京都三个月,心里高兴嘛!”

“是见到我高兴?还是见到我身后那些糕点和礼物高兴?”

阮芷菁太了解这个妹妹了。现在手是乖乖挽着她,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,早就往她身后瞟了好几回。

心思被戳穿,阮夕雾一点不尴尬,大大方方松开手,就从丫鬟听雨手里接过那盒云片糕,一边吃一边问:“二姐姐这一路还顺利吗?”

阮芷菁瞧着她那小馋猫的样子,轻轻笑出声:“有你姐夫在身边,自然顺利。”

得,就不该问。

二姐一直想去苏州看看,姐夫为了圆她的心愿,处理完公务就告了假,专门陪她去江南走了一趟。

阮母看见大女儿回来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这声叹息不轻,刚进门的姐妹俩都听见了。阮芷菁笑眯眯地看向妹妹,阮夕雾顿时觉得手里的云片糕不香了。

虽然知道娘亲这些天辛苦,可也不至于……这么不给她面子吧。

接下来这些天,阮母和阮芷菁轮流上阵,一个教规矩心计,一个教待人接物。

阮夕雾渐渐摸到点门道,比起刚开始一头雾水,总算有了些样子。可阮母和阮芷菁看了,还是觉得不够满意。

一晃,二十天过去了。

阮夕雾整个人蔫蔫的,没精打采地趴在凉亭的石桌上。余光瞥见那一角熟悉的青色衣袍时,她立马苦着脸,声音拖得老长:

“大哥——你再不来看看你这个活泼可爱的妹妹,以后可就只能看到一个沉默寡言、呆板无趣的妹妹了。”

阮易琛先低笑了一声,没立刻接她的话。

他迈步走进凉亭,规规矩矩地向母亲问了安,又关切地问了阮芷菁几句。这段时间大理寺公务繁杂,二妹回娘家住了这些日子,他今天才头一回见着。

这才转过头,看向自家小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。

确实比之前瘦了一圈,下巴都尖了点。看来这些天,是真下了功夫在学。

“学得怎么样了?”

阮易琛问。

阮夕雾顿时更蔫了,双手托着下巴,长长叹了口气:“我自己觉得还行……可娘亲和二姐姐都说,一般般。”

阮易琛挑了挑眉,语气还挺轻松:“别丧气。你看,你无忧无虑过了十五年,人嘛,总得辛苦一阵子的。你把剩下这几天好好学完,往后不就又轻松了?这么一算,你拢共也就辛苦个把月,还是赚了。”

阮夕雾冲他翻了个白眼:“我一点都没觉得被安慰到。”

“懒丫头,谁叫你从前不肯多下点功夫,现在知道累了吧。”

阮易琛说着,伸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,“就是嫁到寻常世家当主母,还得学着打理中馈,管一大家子事呢。何况是后宫那么大的摊子?现在这才哪儿到哪儿,就开始喊累了。”

阮夕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声音里带着点委屈:“哪有?大哥你误会我了。我看账本可厉害了,娘亲的聪慧我多少遗传了点,一学就会。”

真正不会的,是人际关系的周旋。尤其是怎么应付后宫那三位妃子、两位嫔,还有那位地位最尊的太后。

阮易琛有些诧异,转头看向母亲和二妹。见她们都笑着点头,这才信了。

阮夕雾心里有点无语。她是爱玩,做什么都容易没长性,但大哥不会真以为她只会吃喝玩乐吧?

娘亲是宠她,但从不无底线地娇纵。世家小姐该学的,娘亲一样没落下都教了。规矩礼仪虽不如二姐姐出挑,但也算有模有样;琴棋书画没哪样能称上精通,可也都略懂皮毛,只是不大拿得出手罢了。至于掌家看账这些未来主母的必修课,娘亲更是早早地就抓着她学。

阮易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这回确实是小看妹妹了。但城府心计这东西,真不是一时半刻能练出来的。

“母亲,”他看着无精打采的妹妹,还是开了口,“就没别的法子了么?”

阮母沉默了许久,才抬起眼:“办法倒是有,就看她会不会用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一听有捷径,阮夕雾眼睛立刻亮了。

阮母看着女儿仰起的脸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得弯弯的,像两瓣月牙,亮晶晶的。

她竖起三根手指:“三招。娘亲传你三招秘诀。”

三兄妹都望过来,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。

“这第一招,是皱眉。”

阮母说,“皱眉能表达的意思太多了——不满、不开心、生气、忧虑、反感、失望、排斥、担心……都能用它带出来。你是中宫皇后,你皱个眉,表示不悦了,底下位份低的妃嫔自然要掂量掂量,不敢再言语造次。”

阮夕雾重重地点头,记下了。

见她明白,阮母神色忽然严肃起来,伸出两根手指:“这第二招,是盯着对方,不说话。记住,表情一定要肃着,眼神一定要冷,要利。这叫在气势上压住对方。”

说完,她垂下眼,正撞见小女儿木木地瞪着远处,眼睛圆溜溜的,非但没什么气势,反而透着一股软糯的憨气。

凉亭里的三个人一下子都笑了出来。

阮夕雾眨眨眼:“我做得不对吗?”

阮芷菁笑着摇摇头:“没有没有……多练几天就好了。娘亲,快说第三招吧。”

她怕自己再笑出声。

“第三招,装晕。”

阮母拉住小女儿的手,仔细嘱咐,“这招必须用在关键时候,而且得让听琴配合你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阮夕雾不解。

阮母笑了笑,解释道:“装晕是有讲究的。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,不该看见的,最好别看见。而且晕倒是要往地上倒的,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?有听琴在旁边,她能在你‘晕’的第一时间扶住你。明白了吗?”

阮夕雾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全懂。让听琴扶着她,这明白了;可具体该让谁看见她晕,还是没想透。

阮母看着小女儿沉思的模样,不放心,又叮嘱了一遍:“娘亲说的这三招,你得看情况用,不能随便用,更别三招一起上。那样就假了,起不到震慑的作用。尤其是最后一招装晕,用个一两次,足够了。”

阮易琛皱了皱眉。就妹妹这实心眼的样子,她知道什么叫“看情况”吗?

阮芷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两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。

阮夕雾自己也蹙着眉,有点犯难了。不能同时用,用的次数还不能多。

果然,这秘诀只能拿来关键时刻保命的。

阮芷菁见小妹秀眉微蹙,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,反倒有点心疼——这皱眉一招,她倒是无师自通,用得很到位了。

“第一招皱眉可以多用,场合不那么挑。第二招冷眼盯人,要适当用,比如你真动了气,或者需要拿身份压人的时候。第三招装晕,务必谨慎,实在没路走了再用。”

阮芷菁觉得,还是得给妹妹拆解明白些,不然她真要愁坏了。

阮夕雾抿了抿嘴:“那我……应该会有很多‘实在没路走’的时候。”

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,觉得她说得对,又马上齐齐摇头。

阮芷菁没接这话,只是起身拍了拍妹妹的肩:“慢慢来,别急。二姐姐好些天没回蔺家了,你把母亲这三招好好悟悟。过几天我再回来看你悟得如何。”

说完,她便缓步离开了凉亭。阮夕雾噘起嘴,看向娘亲和大哥。

阮母慈爱地摸了摸小女儿的脸蛋:“师傅领进门,修行靠个人。雾雾,你大婚的日子快到了,娘亲还得操持不少事。你再好好琢磨琢磨。”

她也起身走了。阮易琛尴尬地笑了笑,无视了妹妹投来的求助眼神,也准备开溜。

“大哥。”

阮夕雾张开手臂拦在他面前,眼巴巴地望着他。

阮易琛脚步一顿。

他有些不忍,可这事,他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。

“小妹啊,”阮易琛扶着妹妹的手臂,让她在石凳上坐下,话说得很认真,“你想溜出去玩,大哥给你打掩护;你犯了错,大哥替你兜着;谁欺负你,大哥帮你揍回去——这些都没问题。就算有人笑你琴棋书画不如她,大哥也能想办法摆平。可这内宅里的弯弯绕绕,大哥是真没法子。”

阮夕雾抿了抿唇,可怜兮兮道:“大哥要见死不救吗?”

“这不是见死不救。”

阮易琛摇摇头,“是如今,小妹你得学会自己救自己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大哥知道你的难处。”

阮夕雾刚张口,就被阮易琛抬手止住了,“母亲教的那三招,足够你在宫里好好活下去了。你好好悟,大哥就不打扰你了。”

说完,他一个纵身跃出凉亭,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。

凉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阮夕雾忽然觉得,有点孤独。

“知道还不帮我……”

她小声嘀咕,唉声叹气地趴在了石桌上。

一个人悟,太难了。

余光瞥见旁边候着的丫鬟,她来了精神:“听琴,我们来练练第三招吧。娘亲说这招得你配合才行。”

“……小姐,”听琴小心翼翼地说,“要不,您先练练第二招?”

阮夕雾抬起头,一本正经:“第二招我已经会了。”

听琴一时无言。刚才她可都看见了。

小姐那第二招,还不如不用。别说后宫那些娘娘了,就连她这个小丫鬟看了,也觉不出半点震慑。

小姐是哪来的自信,说自己会了?

“小姐,您这样晕……太假了。”

主仆俩折腾了好几次之后,听琴终于忍不住开口,心里那点担忧越来越重。夫人虽然教了三招,可眼下看来,小姐大概只适合用第一招。

阮夕雾也重重叹了口气。她自己都觉得假——倒下去的时候,总忍不住瞻前顾后,怕摔疼,怕听琴扶不住,怕弄脏新裙子……总之,晕得很不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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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要不,你来示范一下,我扶着你。”

阮夕雾商量道。

听琴为了让小姐尽快学会,没犹豫就答应了:“那小姐您可得扶稳奴婢。”

“放心,你家小姐靠谱得很。”

阮夕雾拍拍胸脯保证。

毫无意外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听琴躺在地上,内心毫无波澜。

她就知道会这样。当小姐拍胸脯保证的时候,她就该警惕了。

“呵呵……”

阮夕雾干笑两声,“你得先给我使个眼色再晕啊,不然我哪知道你要晕了。”

听琴默默想,是小姐您没看懂我的眼色。

阮夕雾把听琴扶起来,给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,又贴心地揉了揉她觉得可能摔疼的地方。

最后,主仆俩背靠背坐在凉亭里,一齐发愁,为即将到来的日子感到深深的担忧。

可是再愁,时间也不会为你停下。

眨眼间,便到了大婚的前夜。

这一个月,是阮夕雾有生以来最忙最累的一个月。

不仅要领悟母亲教的三招和后宫生存之道,还得跟着宫里来的嬷嬷学规矩和礼仪。

这些都还好。最让她手足无措的,是嬷嬷一本正经地跟她讲解大婚洞房之事的时候。所有的疲惫和强装的端庄,在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她脸颊烧得通红,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,不敢和嬷嬷对视。可她越是害羞,嬷嬷讲得越是细致。

甚至一位嬷嬷讲解,另一位嬷嬷还翻开一本被称为“宫廷秘册”的图本,一页页指给她看。

阮夕雾其实很想说,自己很聪明,不用这样边讲边看。

可终究是个刚及笄的姑娘家,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。那时候,面子不面子的已经顾不上了,她简直想找块豆腐撞上去。

圣旨下来的那天,她只担心自己接不接得住这“泼天的富贵”,从没想过,大婚原来不仅仅是盖着被子纯聊天那么简单。

阮母踏进夕照院时,看见的便是小女儿身子挺得笔直,眼睛专注地望着嬷嬷。嬷嬷眼中那欣慰赞赏的神色,让阮母不禁微微一笑。

自己生的女儿,她还能不知道吗?

雾雾一认真,事儿就得掂量掂量了。她这小姑娘,别的本事还过得去,唯独“认真”起来,你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因为她太会演了。

走近了,听见嬷嬷正低声讲着洞房里的那些事,阮母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——怪不得小女儿装得这么专注。

演得越像,嬷嬷就能一遍过。

雾雾也不用红着脸听第二回了,真是个小机灵。

阮母没立刻进去,先在门外拉过听琴,问了问这几日的情形。

听琴往房里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小姐这些天没怎么睡踏实,一有空就绣红盖头,白天嬷嬷又来教宫里的规矩……”

话本子搁在床头,一页都没翻过。好几个晚上,小姐绣着绣着,脑袋就一点一点的,累得直打瞌睡。

听琴说着,眼圈有点泛红。

阮母眼里也跟着一酸。她朝房里望,正好嬷嬷的话音停了,便整了整神色,笑着推门进去。

“李嬷嬷、高嬷嬷,辛苦了。”

两位嬷嬷连忙躬身:“为皇后娘娘分忧,是奴婢的本分,国公夫人言重了。”

坐在那儿的阮夕雾一见娘亲,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——总算能歇口气了。

阮母瞧见她那小动作,转头向嬷嬷问道:“明天就是大婚了,雾雾学得可还成?”

“皇后娘娘天资聪颖,奴婢稍一点拨便通,不愧是定国公府的小姐。”

李嬷嬷答得诚恳。这位未来皇后学得认真,态度也好,没半点世家女的骄矜。

能养出二小姐阮芷菁那样的才女,小女儿自然差不了。

阮母看向女儿。雾雾仍端坐着,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望过来,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

“娘,你看,我装得像不像?没给家里丢人吧?”

阮母心里又好笑又发疼。她这女儿,骨子里最是活泼天真。

又寒暄了几句,两位嬷嬷识趣地告退了。

阮夕雾一直目送她们的身影转过廊角,这才“呼”地垮下肩膀,张开手臂,声音软乎乎的:

“娘亲——”

“雾雾。”

阮母一步上前,把女儿搂进怀里。

阮夕雾把脸埋在她肩头,哼哼唧唧的,听不清在嘟囔什么。

阮母轻轻抚着她的头发,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,又咽了回去。事到如今,多说只是添愁。

母女俩静静抱了好一会儿,阮夕雾才抬起头,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点俏皮:“娘亲怀里真暖和,抱一抱就开心啦。”

“雾雾也是娘的小棉袄,抱一抱,娘心里也亮堂了。”

阮母在矮榻边坐下。

阮夕雾还赖在娘亲怀里,眼角余光瞥见门外走进来个穿青衣裳的姑娘,年纪比她大不了几岁。

阮母拍拍女儿的手,指向那丫鬟:“这是青黛。她和青霜是两姐妹,青霜去年跟着你二姐嫁去蔺家了,是你二姐得力的人。青黛是娘专门给你留的,她做事稳妥,以后就跟在你身边伺候。”

青黛等夫人说完,笑着向阮夕雾屈膝:“青黛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
阮夕雾眼睛一亮:“我就知道,娘亲最疼我!”

她常听二姐夸青霜办事牢靠,省心不少。何况是娘亲自挑来培养的,忠心更不必说。

一旁站着的听琴又是高兴又是惴惴:青黛姐姐一看就稳重可靠,我这大丫鬟的位置,怕是悬了。

阮夕雾忽然抿了抿唇,轻声问:“青黛姐姐多大了?”

阮母笑了笑,没作声,只低头抿了口茶。

青黛立刻会意,笑容温和:“小姐放心,奴婢愿意跟着您进宫。从夫人将我们姐妹带回府那天起,我们就发誓要效忠小姐。小姐在哪儿,奴婢就在哪儿。”

阮夕雾瞧着青黛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,是怕耽误了她出嫁。见她答得没有半点犹豫,心里稍安。她知道,进了宫的宫女,不到年纪是出不去的。

听琴她之前问过,那丫头说无所谓。所以即便青黛是娘早备好的人,阮夕雾觉得,还是得问清楚。

“你想明白就好。离大婚还有两天,你若改了主意,随时同我说,我和娘亲绝不勉强你。”

青黛认认真真地点头:“小姐,奴婢还是那句话:小姐在哪儿,奴婢就在哪儿。”

阮母放下茶盏:“那青黛今后便跟着雾雾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丫鬟们退了出去,屋里只剩母女俩。

“雾雾能想到这一层,娘很欣慰。”

阮母拉过女儿的手,“宫里不比外头,进去了,不到二十五岁难出来。何况她们是你贴身的宫女,是心腹。进宫前说开,去了她们的后顾之忧,日后才能更尽心待你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柔下来:“雾雾长大了,懂得替人思量了。”

阮夕雾歪头靠进母亲怀里:“都是娘亲教得好。”

阮母揉揉她的发顶。她这小女儿,上个月才及笄,本来还想在身边多留两年……终究是太小了些。

自小娇养在掌心,她不得不多操一份心。

“雾雾,在后宫,端庄持重、不出差错,固然不会让人拿了把柄,可那样活着太累。你身后是定国公府,有我们给你撑着。在宫里,不必太委屈自己。”

阮家的荣光已经足够,不需要女儿去争宠换富贵。看着女儿这般模样,阮母心里揪着疼。

阮夕雾知道娘亲的担忧。她没有二姐聪明,虽听得懂别人话里的机锋,却未必能漂亮地还击。

“娘说过的,不聪明的人,有不聪明的活法。娘也懂我——若是没错,旁人故意找茬,我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。端庄不过是层皮,谁要真惹急了我,我肯定得把场子找回来。娘就放心吧。”

找回场子。

听到这句,阮母一下子笑了出来。

小时候,雾雾常和二房家的小儿子玩在一起,吵起架来也是没完没了。今天你放狠话,明天我撂场面。

雾雾说得最多的就是:“我明天一定要找回场子!把你揍得二叔二婶都认不出你这儿子!”

那气势,那严肃的小脸,活像个小大人,常把二房那小儿子吓得跑来告状求庇护。

后来两人大了,这话还是挂嘴边,语气却轻松多了,严肃更是谈不上。仿佛成了一句口头禅,彼此都习惯了。

屋里原本沉甸甸的气氛,悄然散了。一家人都在为对方着想,谁都不愿让愁云罩在家里。

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往这个家多添一分暖意。

“好,娘相信雾雾。”

这一晚,母女俩睡在一起。像小时候那样,阮夕雾蜷在娘亲怀里,再做一回小孩。

“今晚我独占娘亲,让爹爹独守空房去。”

“今晚你爹肯定不会笑话你这么大了还黏着娘睡。”

阮母像从前一样,轻轻拍着她的手臂。

阮夕雾眼睛转了转,忽然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:“娘,我跟你说个秘密好不好?”

阮母低头看她亮晶晶的眼,眉梢微挑:“好啊,雾雾肯跟娘分享秘密,娘荣幸着呢。”

“其实……其实爹爹笑话我,我也没关系。每回他笑我这么大还跟娘睡,我都是装不好意思的。心里一点没不好意思,反而可高兴了。”

阮母失笑。这算哪门子秘密。

“那娘也告诉雾雾一个秘密。”

“好呀。”

“你爹啊,他就是看出你是装的,才故意笑话你的。”

“哦……原来爹爹是逗我玩呢。”

阮母笑着打趣:“你们父女俩,一个装聋,一个作哑,真不愧是亲生的。”

阮夕雾心里却暖烘烘的。这说明在爹爹眼里,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陪着玩幼稚游戏的小女儿。

“能做爹爹和娘亲的女儿,我真的……特别特别满足。”

这一夜,阮夕雾睡得又沉又安稳,仿佛把前一个月缺的觉,都补了回来。

六月初六。

天还没亮,定国公府已灯火通明。

府内府外挂满了红灯笼、红绸缎。灯火映照下,那一片喜庆的红,透出庄重的底色。

天还没亮透,定国公府里就忙开了。

阮夕雾被人从榻上唤起,沐浴,熏香,然后被按在梳妆台前。嬷嬷和宫女们围着她,一缕缕头发被梳起、盘绕,簪上沉甸甸的金钗步摇。香粉的气息,梳子划过头皮细微的触感,还有铜镜里那张渐渐陌生起来的、胭脂匀染的脸。

最后,是那身嫁衣。

正红色,沉甸甸地压上身。金线绣的龙凤几乎要从衣料上飞出来,袖口和裙摆层层叠叠,动一下便有细微的沙沙声。凤冠扣上头顶的刹那,脖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。

青黛端着几样小点心进来,声音压得低低的:

“娘娘,夫人让您先垫垫。今儿礼数长,怕您饿着。”

从定国公府到皇宫,这一路,怕是没机会吃东西了。

阮夕雾确实饿了。从睁开眼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她安静地吃完,碗碟刚撤下,门帘一动,两个人走了进来。

是母亲和二姐姐阮芷菁。

两人站在那儿,看着她,一时都没说话。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泛起一层很薄的水光。阮芷菁则轻轻吸了口气。

“娘亲,二姐姐。”

阮夕雾伸出手。她的手心冰凉,还带着一层湿腻的汗。

母亲立刻握住了,把她的手包在掌心,用力暖着。

“别怕。”

母亲的声音有点哑,“娘在呢。”

阮夕雾想如往常般靠进母亲怀里,可头顶的凤冠阻碍了她。她只能挺直脊背,规规矩矩地坐着。

阮芷菁便挨着她坐下,说起府里近日的趣事,说起窗外的天气。母亲也在一旁,一句接一句地搭着话。

起初,阮夕雾只是点头,鼻尖发酸。慢慢地,她也能插进几句话了。屋里的气氛松了些,那团堵在胸口的、离别的沉重,被暂时冲淡了。

没过多久,喜嬷嬷笑着进来,福身:

“皇后娘娘,吉时到了。”

宫门大开,鼓乐声从皇城深处,一路响到定国公府门口。

街上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府内正厅,阮夕雾已给父母奉过茶,正要拜别。

她跪下,额头触地:

“女儿拜别爹爹,拜别娘亲。望爹娘保重身体。”

母亲一把将她扶起,紧紧攥着她的手,忍了许久的眼泪到底没忍住,滚了下来。

“雾雾……在宫里,也要好好的。定国公府,爹娘,你哥哥,永远都是你的后盾。”

大红盖头遮住了视线,阮夕雾看不见父母的脸,只能用力点头。

父亲阮北渊站在母亲身后,看着女儿被喜嬷嬷们簇拥着,一步步走向门外那架华丽的凤辇。不过月余前,她还在及笄礼上,仰着脸娇声说“爹爹,女儿及笄了”。如今,那小小的身影已被厚重的礼服吞没,成了走向深宫的“皇后娘娘”。

他眼眶发热,别开了脸。

十里红妆,绵延不绝。皇帝迎娶阮家三小姐为后,举国欢庆。

凤辇需绕城巡游,再入宫门。而宫门外,年轻的皇帝沈君樾,一身同样的大红喜袍,早已率领文武百官,静候多时。

百官心中暗惊。按制,皇帝只需在宫内天坛等候。亲自迎到宫门,这是破例。

同样候在宫门处的阮北渊与长子阮易琛,对视一眼,目光齐齐落在那位年轻帝王的背影上。这般逾制,皇上究竟是何意?

直到日头近午,皇后的凤辇才遥遥出现。

一直神情平淡的沈君樾,眉眼间忽然松动,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急切。

凤辇停稳,喜嬷嬷搀着阮夕雾下来。她盖头低垂,只看得见脚下方寸之地和无数双官靴的鞋尖。

刚走两步,一只温暖宽厚的手,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阮夕雾一怔。盖头下,那人的袍角也是耀眼的红。

是皇上。

身后传来隐约的吸气声。亲自迎,亲自牵,这份重视,不言而喻。

阮北渊眉头锁紧。阮易琛眯起眼,目光如刀,倏地射向对面同僚——皇帝的另一位伴读南宫毅。

南宫毅眼观鼻,鼻观心,只当没看见。

阮易琛心里那点疑虑瞬间清晰。御书房那次问话……皇上果然早就见过小妹了。什么“画像合眼缘”,全是说辞。

帝后携手,祭拜天地祖宗,而后面向百官。

“恭贺皇上、皇后娘娘新婚大喜!万岁!千岁!”

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,沈君樾握着那只微微发凉的小手。盖头未掀,他却并不着急。

七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时。

繁琐的礼仪终于结束,已是深夜。

阮夕雾被送入凤仪宫,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龙凤喜床上。殿内还有宫女太监垂手侍立,她不敢乱动,只极其轻微地转了转僵硬的脖子。

凤冠美则美矣,也是真重。

前朝宴席上,沈君樾应付了片刻,便朝心腹太监赵全递了个眼色。

赵全会意,找到正与人斗酒的宁王。

“殿下,皇上有些不胜酒力,请您代为招待诸位大人。”

宁王回头,瞧见皇兄虽在与宗亲说话,眼神却早已飘远。他想起这桩婚事最初的缘由——太后与朝臣所逼,皇兄不得已而为之。

难怪心不在焉,连带着对这位新皇后,怕也是兴致寥寥。

他自动补全了缘由,爽快应下:

“知道了。给皇兄备好醒酒汤,这边交给我。”

赵全走了两步,又不放心地回头补充:

“皇上特意交代,今日大喜,请殿下务必……热情些,多带笑脸,切莫冷场。”

宁王摸了摸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,试着弯了弯嘴角,这才端起酒杯,重新扎进人群。

殿内气氛果然更热烈了。

沈君樾余光瞥见,转身便悄然离席,径直朝凤仪宫去。

阮夕雾正对着桌上几碟精致小菜犹豫。

方才突然进来一群人,为首宫女说,是皇上吩咐给娘娘备的吃食,让她先用。

饿了一天,端庄到底输给了肚饿。她刚拿起筷子,殿门处光线一暗,一道身着大红喜服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
竟是皇上。外面为何不通传?

她慌忙咽下口中食物,起身要行礼。殿内宫人已齐刷刷跪倒。

“我……”

她脱口而出,立刻意识到不对,急着改口,“臣妾……”

“免礼。”

沈君樾已走到近前,伸手托住她的胳膊。他看了眼桌上动得不多的饭菜,声音温和,“一天没吃东西了,再吃点。”

阮夕雾顺着他的力道起身,垂下眼,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:

“谢皇上体恤。”

笑容标准,却像是浮在面上。

沈君樾看着她,没说什么,只挥挥手。宫人们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,合上了殿门。

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一对静静燃烧的龙凤喜烛。

沈君樾牵着她走到桌边。

“雾……皇后,坐。”

阮夕雾身体有些僵硬地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。

沈君樾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。

这一个多月,定国公府和那些教引女官,到底都教了她些什么?

他的雾雾,本不该是这样。

殿内一时安静,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。沈君樾拿起筷子,给她夹了一筷子藕片,稳稳放进她碗里。

“尝尝,看宫里的御厨合不合口味。”

阮夕雾还没动筷,话先出了口:“宫里御厨的手艺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

沈君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没接话。

他索性不再开口,只当个安静夹菜的人。实在是不想再听这样规整又疏远的话。

——她明明不该是这样的。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,眼睛亮亮的,笑起来会有小小的狡黠。

膳毕,宫女悄步进来收拾碗碟。

沈君樾抬手,朝她头顶沉甸甸的凤冠探去。阮夕雾肩头一缩,下意识偏头避了避。

动作一出,她自己先怔住了,唇刚启想解释,却听见他先笑了。

“凤冠太重,怕你累着。取下来,脖子能松快些。”

他语气如常,对她方才的躲闪似乎全然未恼。阮夕雾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稍稍松了些。

她这才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
原来皇上……也并不那么难相处。那“伴君如伴虎”五个字,此刻想来,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。

这凤冠顶了一整日,脖颈早就酸得发僵。她偷偷抬眸看他。

他能解得开么?

正想着,头上一轻。

满头的青丝瞬间泻下,披散在肩后,带起一阵极淡的桂花头油香气。

——他竟真的会。

沈君樾将凤冠搁在梳妆台上,转过身,指腹轻轻落在她额间一道浅浅的红痕上。

那是被冠沿压了一整日的痕迹。

他指尖温热,力道缓而匀,慢慢揉着那处。

“疼么?”

“还好,”阮夕雾老实答道,“就是有些累。”

他的指腹很暖,按在皮肤上,那点细微的酸胀感竟真的慢慢散了些。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烛芯偶尔“噼啪”轻响。

过了一会儿,她觉得额间松快多了,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了侧脸。

“皇上,臣妾没事了……不用揉了。”

沈君樾停下动作,看向她的眼睛。见她神色确实松缓了些,才收回手。

他转身从桌上端起两只白玉杯,递了一杯给她。

“该喝合卺酒了。”

阮夕雾接过杯子,指尖碰到杯壁,是温的。脸却悄悄热了起来——嬷嬷教过的,合卺酒之后便是……

两人手臂交叠,仰头饮尽。

酒液微甜,滑过喉咙,留下一线温热的痕迹。

放下杯子再转身时,他发现雾雾垂着眼,盯着自己的鞋尖,耳根透着薄红。

沈君樾忽然想起方才进殿前那一幕。

他的手刚碰上殿门,身后传来赵全犹犹豫豫的声音:

“皇上,请稍等。”

沈君樾回头。

赵全小心觑着他的脸色,才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双手递上,脸上堆着笑。

“皇上进去前……不妨先看看这个。”

皇上十六岁登基,守孝三年,这些年一直清心寡欲。两年前后宫进了几位妃嫔,他却从未在任何宫室里留宿过。赵全心里一直悬着,今夜是帝后大婚,更是皇上头一遭……若是什么都不知晓,只怕要在小皇后面前露了怯。

沈君樾只扫了一眼册子封皮,便知里面是什么内容。

他忽然想,雾雾那边……是不是也有人塞过这样的东西?

“赵全,”他开口,目光在赵全身上落了一瞬,“你哪儿来的这个?”

赵全只觉得脖颈后莫名一凉,不自觉侧了侧身。他虽是无根之人,可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该知道的也都知道。

沈君樾不过是随口一问。况且,他并不想把这册子带进去。

——万一被雾雾看见,她大概会在心里嘀咕:这人怎么随身带着这种东西。

“呼——”

看着皇上推门进去了,赵全这才长长舒了口气,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。

身后的小太监凑上来扶他:“公公,您没事吧?”

赵全不动声色地把那本小册子塞回袖中,摆了摆手。

“没事……没事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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